個人破產,如何“破冰”

溫臺兩地試水個人債務清理機制。

世界浙商網訊2019-10-24 09:28:00來源:浙江日報作者:

   

   

  10月9日,溫州辦結首例具備個人破產實質功能和相當程序的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案件,債務人蔡某重新看到了人生的曙光。因參股的企業破產,蔡某對214萬余元的企業債務背負著連帶清償責任,但他的家庭長期入不敷出,銀行只有零星存款,沒有能力清償債務。在獲得4名債權人的有條件減免后,最終蔡某只需按1.5%的比例在18個月內一次性清償3.2萬余元,卸下了沉重的債務負擔。

  一石激起千層浪。“欠債還錢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難道資不抵債的誠信債務人就該一輩子活在負債的陰影下”……伴隨著質疑與肯定,個人破產制度在浙江跨出了標志性的一步。在我國尚未立法的情況下,溫州、臺州兩地率先試水個人債務清理制度,在現有法律框架內,以債務人誠實守信、債權人公平受償和管理人盡責履職為基礎,促成債務人取得債權人的諒解,讓誠信債務人有機會“重獲新生”。

  今年2月,最高法院發布《人民法院第五個五年改革綱要(2019-2023)》,表明將“研究推動建立個人破產制度”;7月,國家發改委等多部門聯合印發《加快完善市場主體退出制度改革方案》,明確提出,要分步推進建立自然人破產制度,逐步推進建立自然人符合條件的消費負債可依法合理免責,最終建立全面的個人破產制度。

  然而,探索之路異常艱難,從機制創新到體制完善,個人破產還有很多路要走。

   

  溫州市中院與溫州市金融辦聯手向社會推廣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機制。拍友 唐克龍 攝

  給誠信之人“東山再起”的機會 

  8年前的一場風波,為個人破產制度“破冰”埋下了伏筆。

  2011年,溫臺等地法院受理的債務糾紛案件,無論是數量還是金額,都刷新了紀錄。溫州中院梳理發現,2012年溫州兩級法院共受理民間借貸案件19446件,涉案標的220.39億元;受理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件6458件,涉案標的242.23億元。更驚人的是,金融借款案件的擔保人大多超過5個,最多的甚至有20多人。

  “這意味著,平均每個案子有5個人要承擔連帶清償責任。”溫州中院執行局局長陳衛國常常遇到這種情況,“股東對有限公司應該承擔有限責任,但在當下的經濟活動中,銀行等金融機構在向中小企業貸款時,往往會要求企業的股東及親屬等簽署擔保協議,在企業無法償還債務時,以股東及親屬的財產承擔相應的責任。還有一些企業,因為法人財產和股東財產高度混雜,導致公司債務和個人債務難以區分,股東也需要承擔連帶責任。”

  被大眾高度關注的蔡某一案,真的是欠了214萬只還3.2萬?實際上,記者在深入了解案情后得知,蔡某既不是破產企業的大股東,也不是實際經營者,他平時僅負責銷售工作,擁有公司30%的股權,月收入4000元左右,但因公司沒有提交賬本賬冊,導致他與大股東共同對公司負債承擔連帶清償責任。顯然,這已經突破了公司的有限責任制度。

  在“兄弟廠”“夫妻店”“家庭作坊”遍地的溫臺地區,這種現象尤為突出。溫州、臺州分別于2012年3月和2015年12月被國務院確定為國家級金融改革試驗區,要求通過機制創新,構建與經濟社會發展相匹配的多元化金融體系,防范和化解金融風險,提升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兩地法院也由此開始大力推進企業破產審判工作,促成大量“僵尸企業”有序退出市場,并通過破產重整,使部分還有優質資產的企業再度煥發生機,但這些企業的股東等相關人員卻沒有任何出路。

  曾經年銷售額達20多億元、被稱為“中國十大男裝品牌”之一的溫州老牌民企莊吉集團,2015年2月因投資失誤破產,其名下4家公司成功破產重整,再次成為平陽縣民營企業納稅大戶,一批全新概念的旗艦店現在仍活躍在溫州的大街小巷和全國不少城市。但股東吳某就沒這么“幸運”了,無法被剝離的企業債務連帶清償責任,讓他寸步難行,“不能坐飛機、乘高鐵,連出門都困難”。

  “如果個人也像企業一樣能破產重整就好了。”這種期盼,不僅吳某等企業家有,普通老百姓也有。

  在臺州黃巖,做著小本生意的當地人柯某,過去主要給義烏小商品市場供一些加工的小工藝品,因為市場飽和、買家毀約,他手里的貨物大量囤積,“東西賣不出去,欠了銀行本金加利息22萬元還不了。”2018年11月,4家銀行起訴到法院,柯某被限制高消費,列入失信“黑名單”。起初,他還靠打零工還錢,但生了一場大病之后,他無法再負擔這么沉重的債務,甚至失去了生活的信心,“銀行卡上一有錢就被劃走,看病也看不起”。

  是否只能讓這些人“無路可走”?臺州中院民二庭副庭長錢為民從2011年起就開始研究個人破產制度,“他們和我們說的‘老賴’不同,在不突破現有立法的基礎上,我們可以創造性地開拓出一條使‘誠而不幸’的債務人‘重新做人’的道路。”

   

  蔡某個人債務集中清理一案債權人會議現場。拍友 李敏 攝

  從清理個人債務開始搭建機制 

  “誠而不幸”的債務人,往往已被命運逼到了墻角。蔡某是溫州個人債務清理機制創新的第一個受益者。

  “建議全國人大常委會授權溫州開展個人破產制度試點,指導試行將個人破產納入破產主體范圍。”今年全國兩會的浙江代表團審議現場,全國人大代表、平陽縣鰲江鎮聯南村村委會主任陳愛珠站了出來,引起了與會代表的注意。她的底氣,來自溫州已積累許久的豐富破產審判經驗和良好的執破銜接機制。

  她亮出了一組數據:2012年至2018年,溫州兩級法院共受理破產案件2247件,審結1565件,分別占浙江全省的37.82%和44.38%。通過對大量企業破產案件的審理,溫州法院有了嚴格財產報告制度、審計執行、打擊破產逃廢債、破產案件財產先行處置等一系列的成熟做法,推出個人破產制度有基礎、有優勢。

  在此之前,臺州也有了初步的探索。2012年,天臺法院受理浙江銀象公司破產清算案,將個人破產制度引入企業破產財產處置中,這在浙江是第一次。“就是將股東個人財產與公司財產合并破產”,錢為民把這認為是個人破產制度探索的最初階段,這種形式下,債務清償方案只要獲得債權人會議表決通過,就一舉解決了涉及公司和股東個人的諸多訴訟、執行及信訪案件。

  “這與國家的法律、政策符不符?”試行時,錢為民等人也一度猶豫。直到2018年10月最高法院在向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六次會議報告關于基本解決執行難工作時發聲:要研究推動個人破產制度,暢通“執行不能”案件依法退出路徑。

  隨著各方面聲音越來越密集,溫臺兩地馬不停蹄加快行動。2018年11月,溫州市委市政府作出創建新時代“兩個健康”先行區的決定,把探索個人破產制度改革列為重點改革項目,并將其作為推動溫州民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重要舉措來抓;今年4月,臺州中院制定首個個人債務清理審理規程,當債務人出現不能清償債務原因,符合相關要求的,有權向法院提起個人債務清理申請;6月,溫州印發府院聯席會議紀要,就開展個人債務集中清理試點進行協調,并在會后出臺首個關于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的實施意見;9月,臺州中院與臺州3家商業銀行達成共識,將個人債務清理創新工作擴大到金融消費領域。

  那么,個人債務清理是否等同于個人破產制度?“并不是。”平陽法院副院長張美權為記者講解了“溫州意見”,“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程序是執行中的特別程序,在進一步對財產進行調查和清算的基礎上,通過附加條件執行和解或金融機構一致行動,形成個人債務清償方案,以達到執行程序有效退出、債務人信用修復的目的,從嚴格法律意義上來說,應屬于執行和解。”

  什么情況下才能開展?遵循的也是自治原則。記者從溫臺兩地的相關規定中看到,是否進行個人債務清理,至少要以債務人或全體債權人的一方同意為前提,并且由第三方管理人查實被執行人資產確實不足以清償全部債務或明顯缺乏清償能力。“相當于債務人與債權人就債務清償問題達成了新的協議。”張美權說。

  溫臺法院相關負責人對記者透露,截至目前,兩地已分別對19例、14例執行不能的案件啟動了個人債務清理程序。

   

  臺州誠信債務人進行退出執行義務宣誓。拍友 林靜 攝

  不讓不符合條件的債務人“鉆空子” 

  在國家還沒對個人破產制度立法的情況下,陳衛國形容試點工作是“戴著鐐銬跳舞”,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謹慎。

  對于個人債務清理,外界一直最質疑和擔心的,是如何防止一些債務人鉆制度的“空子”,趁機“逃廢債”。

  “‘門檻’非常高。”溫州市金融辦調研員陳國作告訴記者,適用個人債務集中清理的對象被限制為負有連帶清償責任的破產企業法人或股東,以及其他因生活困難無力還債的自然人,并需要經過債權人、法院、管理人等層層深入調查和嚴格審核,“債務人不能有賭博、欺詐、揮霍消費等不良負債行為”。

  “誠信是第一原則,不能讓不誠信的債務人存有僥幸心理。”浙江鼎聯律師事務所律師周興,在作為管理人對黃巖一名鄭姓男子進行個人債務清理審查時發現,該男子背負著100多萬元的債務,銀行無存款,生活也很拮據,但他在杭州有一套房產,不久前轉到了前妻名下。周興將這個情況報告給黃巖法院,隨后鄭某被退出個人債務清理程序,并由法院恢復強制執行。

  怎么查的?“名下所有銀行賬戶、支付寶、微信,不管有錢沒錢,全部調取資金流水記錄。”周興說,不僅如此,還要去房管部門、醫院、工作單位等實地調查是否有別的房產、看病開銷和收入,時間往往要持續近一個月,“查明有拒執行為的,嚴重的將被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蔡某的案件在召開債權人會議時,管理人拿出了詳實的調查證據,仍有債權人當場質疑“如果以后你有錢了怎么辦?”蔡某當場承諾,除管理人已查明的財產外,無其他財產,如果有不誠信行為,愿意承擔法律后果;如果給債權人造成損失,依法承擔賠償責任,并表示之后若家庭年收入超過12萬元,超過部分的50%將用于清償剩下的債務。

  4名債權人一致通過了清償方案,自愿放棄對剩余債務的追償權,并同意蔡某可以自清理方案履行完畢之日起滿3年后,恢復個人信用。但前提是,自清理方案履行完畢之日起6年內,若發現蔡某未申報重大財產、存在欺詐、惡意減少債務人財產或其他“逃廢債”行為的,他們可以請求按照原債務金額恢復執行。

  今年4月,臺州中院對臺州個人“破”字號第一案的當事人柯某,出具了行為保全令。在5年誠信考驗期內,他依舊被限制高消費,但銀行賬號可以使用,也可以進行正常經營活動,每月在他基本生活費1500元以外,按60%的比例清償債務,定期向管理人匯報工作、生活、收入等情況,社區居委會、村委會配合監督,如遇飛機、高鐵等外出需向管理人報備。

  “鼓勵創新,寬容失敗。”今年9月,在中國破產法論壇上,錢為民發表了自己的觀點,“個人債務清理為個人破產制度的出臺打下了實踐基礎,是社會文明、法治健全的進步,有創業創新能力的經營者,只要自始至終勤勉經營、誠實守法,哪怕失敗還有機會解困松綁。”他站在講臺上,雙手緊握著話筒,心情激動不已,“不管怎樣,這第一步總算邁出了。”

   

  溫州市中院與溫州市金融辦聯手向社會推廣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機制。攝影 唐克龍

  【浙江新聞+】 

  國外個人破產制度概況 

  英國 

  在英國,正式的個人破產程序相當于破產清算和破產重整的一種合并。

  英國破產體系的一個顯著特征就是“一事多門”,即可以實現同一目的具體法律程序很多,多樣化的解決方案一方面為“用戶”提供了各種選擇,“總有一款適合你”;但另一方面則增加了當事人的選擇困難,以至于不通過法律專業人士很難知道究竟該如何選擇。

  在英國個人破產程序中能夠得到豁免的自由財產比較有限,只有職業和家庭用具可得豁免,而房產本身則不能保留。為了保留更多個人財產,一些破產的替代程序,如在破產事務專業人員的督導下,債務人與債權人自由達成協議等被大量采用。

  德國 

  在德國,針對是否應建立個人破產制度,幾乎討論了三十年,直至1999年正式開始建立。從1999年到2007年,僅法院受理的消費者破產案件就從1634件上升至103085件。

  德國個人破產程序大致分為4個階段:第一階段,由債務人和全體債權人進行法庭外的強制性協商;第二階段,如果無法達成庭外和解,那么債務人可以申請進入破產程序,并提交一個償債計劃,只要一半以上債權人(同時也占無擔保債權總量半數以上)通過,法院就可以強制批準該計劃;第三階段,如果大多數債權人或者債權份額不接受償債計劃草案,債務人只能進入破產清算,除了少量自由財產可得保留之外,其余財產全部用來償債,如果可供清算財產太少,變現后尚不足以支付法院費用,則無需清算,直接轉入下一階段;第四階段,通過6年的繼續償還期,這期間,債務人盡最大努力保持或找到一份工作,才能實現最終的債務免除。

  法國 

  法國破產程序的某些地方與德國的非常相似,都有前置的強制調解環節,也都可以通過良好行為期之后實現最終的債務免除。當代的法國消費者破產規則是1989年修改《消費法典》時建立的。最初的內容只有債務安排計劃一種選擇,1998年修改立法時才允許部分和全部的債務免除,目的也是為了應對日益嚴重的個人過度負債問題。

  ——摘自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債務危機、信用體系和中國個人破產問題》一書

浙商傳媒運營   備案號:浙ICP備05021105號-2   客服熱線:0571-85310626

河南福彩快三开奖